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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道藏中的音乐史料

来源:音乐研究 2017-06-05 15:16:50

通常所说的“道藏”,是指明代编成的“正统道藏”和“万历续道藏”,也统称“明道藏”。正统道藏始编于明成祖永乐四年(1406),刊印于英宗正统十年(1445)。续道藏编成于明神宗万历三十五年(1607),与正统道藏合刻刊行。1923至1926年间,涵芬楼缩印了此书;1988年,文物出版社、上海书店、天津古籍出版社又据此整理影印,装订为36册,题曰《道藏》。

这部《道藏》收入各类道书1,476种,共5,485卷,按三洞、四辅、十二类的分类法编排。三洞即洞真部、洞玄部、洞神部;四辅即太玄部、太平部、太清部、正一部;十二类为本文类、神符类、玉诀类、灵图类、谱录类、戒律类、威仪类、方法类、众术类、记传类、赞颂类、章表类。洞真部主要收录上清派经书,以太玄为之辅;洞玄部主要收录灵宝派经书,以太平为之辅;洞神部主要收录三皇文经书,以太清为之辅。这些书是道教经籍的总汇,也是道教音乐文献的主要库藏,值得从音乐史料的角度做一专门论述。

最近几十年,道教音乐研究蓬勃发展。先是有20世纪50年代杨荫浏等人对湖南、江苏等地道教音乐的调查,后是有20世纪80年代香港中文大学、香港圆玄学院等单位主办的国际性的道教科仪音乐研讨会。到1994年,曹本冶主持“中国传统仪式音乐研究计划”,将道教音乐的研究推向了更广阔的区域;其中成果最多的是白族、纳西族洞经音乐研究和瑶族等少数民族的科仪音乐研究。(1)在道教音乐史研究方面,出现了陈国符《明清道教音乐考稿》、《北宋〈玉音法事〉吟(线)谱考稿》、《古歌考略稿》以及蒲
亨强《道乐通论》等成果    。(2)在陈国符的论著中,“唱”、“举”、“吟”、“诵”等术语,《玉音法事》线谱所示吟法以及早期道教歌诀,均得到细致考证。

2001年,在日益兴盛的佛教音乐研究的召唤下,我们曾编成《汉文佛经中的音乐史料》一书。(3)现在,为配合更加深入的道教音乐调查,为支撑更加系统的道教音乐史研究,一部分类细致的《道书中的音乐史料》,实际上也是呼之欲出的。为了给这项工作提供理论准备,今特撰成本文。(4)敬请各位方家指正。

一、早期道教音乐及其系统的形成

道教音乐是伴随道教的发展而形成的。当道教杂糅古代巫术、神仙方术、鬼神祭祀和医药、导引、养生理论等成为正式宗教之时,道教音乐也从古代的降神歌舞、傩舞以及与摄生、求仙等方士生活相联系的琴瑟吟谣中产生出来。魏晋南北朝时期,道教音乐逐步仪式化,成为教徒宗教体验的重要组成部分,于是形成系统。据考察,其核心是风格较为稳定的科仪音乐,其来源则主要是与摄生、求仙等方士生活相联系的琴瑟吟谣。(5)

关于早期道教科仪音乐的资料,集中见于北周时成书的道教类书《无上秘要》(25:1—296)(6)和南宋蒋叔舆编纂的《无上黄箓大斋立成仪》(9:378—729)。前一书有《仙歌》(卷20)、《诵经》(卷43)二品,后一书则收集了自南朝宋陆修静开始制订的各种斋戒仪范。根据这些资料,早期道教科仪音乐主要包括“仙歌”、“音诵”、“道赞”等三方面内容。

“仙歌”是早期道教科仪歌曲的托名,意思是仙人所作。这种托名习惯早见于佛教音乐故事。例如《法苑珠林》说曹植“忽闻空中梵天之响”,“深感神理,弥悟法应,乃摹其声节写为梵呗”(7);《高僧传》说支昙龠“尝梦天神授其声法”,帛法桥“绝粒忏悔七日七夕,稽首观音以祈现报”,石勒建平中则“有天神降于安邑厅事,讽咏经音,七日乃绝”(8)。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,是因为僧律禁用外道音声诵经,故新制梵呗要假托神话来表白它的出身。道教接受这一影响,为着清洗巫觋歌舞,在公元5世纪以前也创立了“仙歌”音乐。比如陆修静(406-477)所撰《洞玄灵宝玉京山步虚经》(34:625—627),即已将《步虚》等歌辞拟诸玄都玉京山上的仙人之歌。此经除《洞玄步虚吟》10首外,另载《太上智慧经赞》8首、玄师太元真人所授颂3首、太上太极真人等真人之颂4首、张天师咒颂4首——都是仙歌的文辞记录。从其中关于《步虚吟》的记载看,配合仙歌的仪式行为有叩齿、存想、绕行;从宋人所编《玉音法事》看,其曲调形式可以用声曲折谱加以记录。这就是说,道教是参考佛教梵呗建立自己的仙歌音乐的;“仙歌”是一种用于道教斋戒的音乐,主体上是声乐。

如果说“仙歌”属于歌曲,那么“音诵”就是一种吟唱;不过,“音诵”用音乐方式来做歌诵,有别于“直诵”。北魏明元帝神瑞年间,道士寇谦之作《云中音诵新戒》20卷,其残本又称《老君音诵戒经》(18:210—217)。经中说到“音诵”与“直诵”的区别,又说:“道官箓生初受诫律之时,向诫经八拜,正立经前。若师若友,执经作八胤乐音诵。”可见音诵有引唱八遍(“八胤乐”)的方式。(9)《无上秘要·诵经品》(25:146—148)对这种音诵道经的方式做了详细记录。例如其中引《洞玄三元玉检布经》云:“行三元道,当讽诵其唱,求感至灵。”又引《洞真素奏丹灵六甲符经》云:“六甲降形,能常清斋咏诵灵音。”这表明道教音诵用于“三元道”、“六甲道”一类斋戒场合。《诵经品》所引,有《洞玄空洞灵章经》等十几种早期道经。从经中所谓“本命之日,诵咏是经”、“道德五千文……诵之千日,虚心注玄”等语句可见,“音诵”、“仙歌”另有一个区别,即“仙歌”用于吟唱经文中的韵文,而“音诵”用于咏唱经文中的散文。

“道赞”是和“音诵”相近的吟唱,所以又叫“歌诵”;但它不同于“音诵”之用于诵经,而是用来表达道教威仪。例如东晋末年《太极真人敷灵宝斋戒威仪诸经要诀》(9:867—874)(10)云:“三洞弟子诸修斋法,皆当烧香歌诵以上,像真人大圣众绕太上道君台时也。”所谓“修斋”,包括“入斋堂东向向香炉祝”、“长跪鸣天鼓二十四通”、“上启”、“烧香祝愿”、“四向拜祝”、“转经”、“行十善念”、“拜章启颂”等科仪节次,是集体参与的活动。《无上黄箓大斋立成仪》对这一类赞道节目做了较详细的记载。例如此书卷37《赞道节次门》说到:开发节次、开经节次、进章节次、正斋节次、散坛节次都有道赞。在这些道赞中有《步虚》、《太上智慧经赞》等歌章,原见《洞玄灵宝玉京山步虚经》,其来源即所谓“仙歌”;道赞中又有《启堂颂》、《唱道赞》、《三皈依赞》、《宿命赞》、《解座颂》、《三闻经赞》、《华夏赞》、《焚词颂》、《学仙赞》、《送五师》等歌章,其声曲折谱亦存于《玉音法事》之中。由此可见,“道赞”在吟唱方法上与“仙歌”相近,它是按功能而命名的歌唱品种。

总之,早期道教音乐的发展过程,也就是把仙歌、音诵等声乐纳入仪式的过程。仙歌、音诵主要用于修行仪式,赞道则主要用于法事仪式。这一过程是和道教的成熟过程同步的。资料表明,它大致经历了三个发展阶段:

第一阶段是从西汉末年制作《天官历包元太平经》等早期经典开始,形成五斗米道、太平道等民间道教团体的阶段。从最早的道教经典《太平经》(24:311—598)来看,这时已经产生了关于道教仪式音乐的理论,比如“乐生”理论,主张“以乐治身、守形、顺意、致思、却灾”、“和合阴阳”;“乐气”理论,认为音乐代表了“天地之善气精”,可以“致平气”去“灾气”,使“君臣人民顺谨,各保其处”。又如音乐三功能理论,即认为音乐有“乐人”、“乐治”、“乐天地”的功能。(11)这意味着《太平经》提出了一种把养生、靖众、敬神等功能相统一的宗教音乐理想,因而强调音乐作为仪式手段在团结道徒、组织道徒方面的作用。相关记录又见于疑为三张(张陵、张衡、张鲁祖孙三人)所撰的《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》(11:346—348)和陆修静所撰的《道门科略》(24:779—782)。从这些记录看来,《太平经》的理论在东汉后期五斗米道的宗教活动中得到了实施。其表现主要有三:一是为维护新神灵系统,反对淫祠;二是为约束道徒,设立靖庐,建立礼斗制度;三是造作道教斋仪书,创制旨教斋、涂炭斋等斋法。这就是说,三张斋仪已具备神系统一、重视内持、接受神仙思想影响等特征,标志了对民间巫教及其音乐进行改造的重要一步。

第二阶段是从汉末黄巾起义被镇压开始,道教分化,在高门世族中产生以神仙思想为基础的道教教派的阶段。其科仪音乐的代表是《太极真人敷灵宝斋戒威仪诸经要诀》(9:867—874)所记载的灵宝斋仪。这部《要诀》是现存最早的道教科仪典籍,产生于东晋安帝年间(397—418)(12)。据其所记,灵宝斋仪已经有一套较完整的斋仪理论、斋仪节次和主持者仪式。这就是前文“道赞”说到的斋仪节目,以及法师解经、都讲赞唱、监斋弹罚非法等主持者仪式,《步虚》旋绕时的绕行方法、存想方法和歌赞方法。可以说,灵宝斋仪代表了中国道教科仪的雏形。

第三阶段是自北魏寇谦之清整道教开始,民间道教被改造,出现统一的新道教的阶段。这一时期道教音乐典籍的代表是寇谦之(365-448)撰《云中音诵新科之戒》等经书,以及陆修静(406-477)撰《道门科略》、《太上洞玄灵宝授度仪》、《洞玄灵宝斋说光烛戒罚灯祝愿仪》、《古法宿启建斋仪》、《洞玄灵宝玉京山步虚经》、《洞玄灵宝五感文》等经书。从现存的《老君音诵戒经》看,寇谦之为革除“伪法”、加强科律,非常强调音乐在仪式中的渲染感化作用。《老君音诵戒经》多次指出“一从吾乐章诵戒新法”,“吾此乐音之教戒从天地一正变易以来,不出于世”,说明寇谦之已建立了一套崭新的音乐仪式,而这套仪式则是模仿佛教呗赞转读之法而建立起来的。同寇谦之相区别,陆修静代表了南方道教科仪。陆修静重视理论建设,至少著有17种道教科仪专书(13),由此建立了一套以“内执斋戒、外持威仪”为中心的道教科仪理论。他对各家科仪兼收并蓄,除考述三张旧制外,又集各家斋仪之大成,建立了号为“九斋十二法”的斋醮仪式系统(14);并且还为各种斋仪确定了有关设供、焚香、化符、宣戒、上章、诵经、赞颂、烛灯、禹步的程序。据《古法宿启建斋仪》(9:471—480),其中包括赞引法师上堂、宣五方卫灵咒、奏《三启颂》、奏《智慧颂》、吟《奉戒颂》等音乐内容。据《洞玄灵宝斋说光烛戒罚灯祝愿仪》(9:821—826),陆氏斋仪主张强化音乐的制心遣欲的功能,配合叩齿、咽液、存思等仪式,“思神役心念,御有以归虚”。正是从陆修静开始,吟唱《步虚》有了安徐雅步、审整庠序、执板当心、临目内视、注念玄真、心形同丹合的规定程序,用于《太上智能经赞》、《太上太极真人辞》等歌辞的吟唱。(15)因此可以说,陆修静是集道教科仪音乐之大成的人物,奠定了中国道教科仪的传统。

二、音乐史料在《道藏》中的分布

(一)歌诀

以上论述,是围绕建立道教音乐系统这一主线展开的,目的是说明道教音乐的历史结构,以便分析《道藏》关于科仪音乐的种种记录。值得注意的是,在这一系统成熟之前,道教已经采用了一定的音乐手段,其代表是言说丹道的歌诀。比如在享有“万古丹经之祖”美誉的道书——汉末魏伯阳撰《周易参同契》,其中有一篇关于鼎器和炼丹要旨的《鼎器歌》(20:157—158),此歌由三言52句和七言3句组成,乃开启了外丹歌诀的先河。大约与此同时,内丹歌诀也产生出来了,例如传说由钟离所撰的《破迷正道歌》(4:916—918)和《还丹歌》(32:458—459)。《破迷正道歌》由七言244句组成,畅述金丹之要;《还丹歌》则是五言34句的歌辞,宣讲阴阳二气的化合。这些歌辞代表了道教音乐的一种特殊功能,亦即以歌诀来帮助记忆的功能。
与丹道相关的歌诀资料主要分布在《道藏》以下部类:

(1)三洞玉诀类。其中言说内丹的歌诀有:《吕纯阳真人沁园春丹词批注》中的《沁园春词》,《阴真君还丹歌注》中的《还丹歌》,《学仙辨真诀》后附的《子母歌》,《紫阳真人悟真篇注疏》卷8的《石桥歌》。

(2)三洞方法类。其中言说外丹的歌诀有《还丹金液歌注》;言说内丹的歌诀则有:《金晶论》中“后述金丹大药金晶铅水龙虎真假歌一十一首”,《玉溪子丹经指要》卷下《解张紫阳赠白龙洞刘道人歌》,《修真十书》所录《丹诀歌》、《丹髓歌》34首,以及《卫生歌》、《体壳歌》、《劝道歌》。

(3)三洞众术类。其中言说外丹的歌诀有:《白云仙人灵草歌》,《魏伯阳七返丹砂诀》中歌词10首,《稚川真人校证术》中歌7首,《丹论诀旨心鉴》中歌诀2首;言说内丹的歌诀有:《蓬莱山西灶还丹歌》,《巨胜歌》,《玄珠歌》,《太清玉碑子》书之后半所载歌诀10首。此外,《大还丹照鉴》篇前有“北西南东中五方五歌”,《许真君石函记》中有《丹砂证道歌》,《了明篇》中有《遇真歌》、《解迷歌》,《三极至命筌蹄》中有《述赞纯阳真人霜天晓角》、《炼药指真歌》,《金液大丹口诀》中有《安乐歌》。

(4)四辅太玄部。其中言说内丹的歌诀有:《真人高象先金丹歌》,《还丹复命篇》中的《丹髓歌》,《证道歌》,《陈先生丹诀》中的“九转歌”,《翠虚篇》中的《紫庭经》、《大道歌》、《罗浮翠虚吟》,《还真集》卷中尾部的《回风混合歌》九章、《步虚词》五章,《原阳子法语》中的《还丹金液歌》。

(5)四辅太平部。其中言说外丹的歌诀有《龙虎元旨》中歌词7首。

(6)四辅正一部。其中言说内丹的歌诀有《诸真内丹集要》集中的《玄牝歌》、《大丹歌》、《性命歌》、《青龙歌》、《白虎歌》、《还丹破迷歌》等。

除散见于诸道书中的歌诀外,《道藏》中还有一批丹经歌集。

其中三洞方法类有以下丹经歌集:《诸真论还丹诀》(4:327—328),辑录歌诀18首,包括《玉壶颂》10首;元阳子编《还丹歌诀》(4:885—893),上卷载《古神仙身事歌》、《吴真君歌》等,下卷载《还丹金液歌》。其中众术类有以下丹经歌集:《还丹肘后诀》(19:177—184),中卷载《饵还丹应候歌》,下卷载《证道歌》、《黄芽歌》等;《大丹篇》(19:349—351),辑录丹经歌诀多首,有《龙虎上经》、《黄牛山金碧歌》、《龙虎三伏兼通幽微火候黄芽歌》,以及《刘真人歌》2首、《九霄真君大丹歌》7首、《鬼谷先生九转金液大还丹歌》2首等。其中太玄部有《内丹秘诀》(24:180—183),选辑内丹歌诀共7篇。

从艺术角度看,歌诀并不是道教音乐最具价值的部分;但是从文化角度看,歌诀却表现了道教音乐的特殊意义。它说明了道教面向大众,必然要以口传心记为主要传承方式,这一点是各种宗教所共通的。但道教音乐不仅要服务于威仪,服务于斋戒,而且要服务于知识和技艺的传承。正因为这样,它是中国化学知识和医学知识的渊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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